韩松的博客
  • 诡异的边缘
  • 13 七月, 2007

    这一代——八年前写的一首旧诗


    — 作者 韩松 @ 2007年07月13日,21:41 | (645) 点击 | (15) 最新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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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代


         从北大和清华毕业,我们到祖国各地。
         一代人已经丧失了锐气。
         没有钱吸毒,也从没胆量吸毒。
         同学们聚会时,就喝四瓶啤酒,二两二锅头,抽半包三五。
         你神色慌张潜入地铁,穿廉价夹克衫和牛仔裤,一个革制挎包是你永恒的装束。
         那里面胡乱塞着,一叠稿纸,两支圆珠笔,三包头痛粉和一本《新华文摘》。
         苍白佝偻的细腰上搭拉着寻呼机和一小串钥匙,其实是你身体发育畸形长出的奇怪骨节。
         你这见惯不惊的生化人,呼吸着二氧化硫,你的汗臭体臭和同事满身的处理西装和大宝日霜气味。
         打开有线电视新闻网,看海湾、情人徐娘戴安娜、小伙克林顿和女孩莱温斯基。
         去南极和雅鲁藏布江大峡谷探险,去波黑流血,在金字塔下泪流成河。
         去井冈山参加笔会,在火车里你走神老想着比尔·盖茨,同性恋,在黄洋界沉默的炮声中沉默。
         从会员制仓储里买下最后一本《孙子兵法》(而《论语》却存货颇多),它已被一个叫龙安志的美国人译成生僻英文。
         此君住在东四的一个四合院里,练习跆拳道,学习汉语。
         在他暖气四溢的屋角,搁着几杆发霉的红缨枪和火枪。
         对你说请看,这是八国联军时代,留下的遗物。
         你心中无数,悄悄嘀咕来嘀咕去,要不要告诉他:中国可以说“不”?
         每天清晨,你们集体乘着梭鱼一样的班车,一边眩晕,一边下流地冷冷打量,卖晨报的下岗女工。
         在地铁里阅读LADY CHATTERLEY'S LOVER,NEWS WEEK,有时是《北京青年报》,《南方周末》。
         你们从不吃早点,竖起衣领在寒潮到来之前钻进恐龙般的办公大楼,它像一支阴茎在未来高耸。
         你们十几人团在一起,说着黄色笑话体味电梯的滑腻金属,它的芬芳刺鼻,它左上角隐藏的小穴监视器。
         你心情黯淡,整日玩电子游戏,躲进帝国时代的硝烟滑铁卢,粮食、木材、黄金和石头。
         报纸批处理的潮水不会把你埋葬,也不会把你冲醒,这样不知过了多久。
         才从计算机旁缓缓撑起害颈椎病的身躯,拧紧眼镜镙丝,从窗户望出去,你迷恋的混凝土网络森林。
         没有一座,门牌上写了你的名字,你核桃仁般的权利。
         一片片的落日裸露,冻坏在脚手架的钢管骨节间,丧父失母的小鸟在瑟缩。
         那是你一年年换下的废心脏,年检时发现窦性不齐,在沙发上的自慰午睡与升级的游戏纸牌中嗤啦折叠。
         你不到三十,就害了肾病,你已不胜酒力,喝两口就要呕吐。
         眩晕中,你看到了庄子,他从长城饭店云雾缭绕的十三层山洞里,露出暧昧的白牙笑容。
         喝醉了你就哭,当着那么多同事和上级,说,“我爱他,他是我的白马王子!”他们以继发性的忧郁微笑着注视你。


         人群样的灵芝,悬浮颗粒中的抽搐,红绿灯霹雳下的领舞者。
         商场深处跳跃燃烧的女式内衣,阿迪达斯和宝马,杂志封面一闪而过的鼎鼎大名。
         地下通道里的盲人二胡,哗啦啦的硬币雨,新马泰的人妖珠光宝气。
         你妖魔化自己,也妖魔化一切。
         进取!进取!逃避!逃避!这是你的催眠座右铭。
         你也有稍微安静的时候,当黄昏诡笑着浸满你十二平米的合住宿舍,你用简写、繁写的方法,拼出汉字的种种五笔字形。
         在李白的月光下,你拉起一幅帘子,隔开对面床上同屋与他女朋友的动物嘶鸣。
         在屈原的江水上,你换乘钢铁风暴水翼艇,携工程师诗人在三峡大坝上撞得粉身碎骨。
         你整夜梦游尼雅,寻找中国过去的辉煌,邂逅了楼兰美女的狰狞尸骨,是意料之外的收获。
         就这样,一年年绝望地拆解像形字根,再手忙脚乱,把它们重新组合。
         你用满脸皱纹和微薄的岗位津贴,毕生度量太阳从赤经上呼啸而过的得失,在退休前一天竟看出了夏商周断代的依据。
         噫,一切总会有它的用途,在狼群出没的人才市场里,你总是有主意。
         在最后一刻,你又尖叫着放弃,并挑战男人的发式,嘲笑女人的表白。
         策划是你的常用语,你拉的赞助在风云争霸后湮灭。
         在舞台上,你把话语的权力和梦呓,捆绑着麦克风巡航导弹,投掷给少男少女,向率土之滨播撒。
         你是歌星领袖,媒体三合会,市长秘书和董事长的应招女郎。
         你这嫉妒、傲慢而滑稽的天使,你藐视群雄,又自抱自弃,莫托罗拉手机是你的宠物妖精。
         你绵绵的形象陨石雨轰炸着下河村村民受骗的投票和口袋,所有的毁誉参半和口干舌燥的传销欢娱。
         在完事后,你精疲力竭泪如雨下告诉小姐,生命就是走穴。
         还有啊,漫漫长夜原是多么短暂,仅供睡眠一觉,做可数的几个梦,不但谈不上过瘾,还让你深怀悲戚。
         有时多么希望和失望,你跟大师们跑龙套,驱赶坟墓里的死人,从荧屏上盛装而行,商鞅和慈禧比赛卡巴迪。
         在三星级宾馆的包房里,你用欧元招安水泊梁山,发现了妇女解放、人权人道、存在主义的大众主题,后现代的人肉包子。
         你在漆黑孤单的回忆里崇拜周润发,英雄本色,你不幸晚生了三十年,错过了枪林弹雨。
         你跟深圳来的老板去洗头洗脚洗桑那,这是你最得意洋洋的失落一夜。
         每次出差,你都为同事和上司捎回特产礼物,你永远风尘仆仆,亲切随和。
         你想托人从景洪买回一把手枪,把身边的几个正人君子连同办公室主任刈倒,像七岁时和弟弟比赛,射击动物玩具。
         但你害怕但又希望走火,子弹洞穿自己的太阳穴,你这胆怯的公子哥,足球场上的坚定爱国者。
         你才默然回忆起在中关村攒机器的日子,香喷喷就白开水吃着肉丝盒饭,那大好时光已一去不复返。
         正午时分忽然惊醒,头脑空空却塞得满满,仰望月光,这贞洁的人痴痴等待狮子座流星雨。
         把她们一口饮尽,天上、地上和灵魂的星光,无穷的饥渴在每一个绝望的凌晨。
         用红布包紧手电,照亮网络上的条条丝绸之路,处处洒满马尿味、艾滋病毒、时间和头皮的碎屑。
         你这生逢其时而生不逢时的变形虫,已经等得不耐烦,看,大十字彗星正喷薄而出。
         猫终于叫了,以五十六开速率,内心一阵阵慌张窃喜。
         门开了,通向何方,却不在我们脚下,拜托了,痉挛的执老鼠的右手。
         等待从哈佛商学院抵达的电子邮件,众神之车和奖学金,一边诅咒郑和。
         循规蹈矩的你骨干的你中共预备党员的你这天忽然递交辞职报告,让处长们满脸肌肉扭曲,让司长们跌下宝座。
         你从国家安全部调到人民日报社,从社会科学院调到中央电视台,你崇拜信息权力。
         你睁眼混着,计算日子,一生七十年,两万五千天,每一天都要过得更有意义。


         对于真诚的相信和自欺,电脑就是它的盾牌和龟壳。
         而涂抹别人的脂粉时,霓虹就是它的广告和商标。
         对于奴隶来说,侃侃而谈就是它的主人。
         大学只是你的实习车间,学生会是你的修行洞。
         你朝思暮想,一夜之间成名,一顿饭修成正果,一席话脱胎换骨。
         你期盼诺查丹玛斯、张宝胜、火星人,时代超级巨星的来临,带来罗斯林的脱氧核糖核酸,周临频谱仪的万应良药。
         带来侏罗纪的龙骨,未来启示录,村上春树,但你最终拒绝执行和同情。
         因为你来自高加林的小镇,在惶惑中已习惯了这些大都会的概念和冲突。
         因为你与你种地的哥哥、卖淫的姐姐早已互不相认。
         因为你嫉妒吃麦当劳长大的新一代弟弟妹妹,在浦东隔江而治,全都胖得像硕鼠。
         你尾随中央党校学者,你的大学同学,到百家书店,把书籍的背面翻过来,定价的地方用阿拉伯数字写着:自救。
         同学笑着一指它说,都离婚两年了,再找便找湖南人,去赴玫瑰之约。
         他说:“人生处处是盛宴,”“幸福寄于水土。”
         边说边咔吧一声挺直了尾闾,学着诺曼底登陆,你们刚看了《拯救大兵瑞恩》的盗版光碟。
         我亢奋,却不敢同行。海滩、杀场、办公室和演播厅,他们全都以貌取人。
         我年复一年犹豫而忧郁着尽快结婚还是保持单身,从《读者》和《女友》下载众说纷纭的谆谆教诲。
         我操你们,我同龄的作者大叔编辑阿姨,明星寄生虫,胡说八道误人子弟的垄断时代巫师之徒。
         我与流行同床异梦,回忆着这一群中,屈指可数的几个女人,比较她们的长相、身材和个性。
         她们在离婚前夜和当日,让我请她们中的一位去三里屯酒吧,自以为是性情中人。
         看来是读多了《女性月刊》,再早要追溯到琼瑶、王朔,还没有进入聊天室就开始手淫。
         我为你小巧玲珑的身体、思想、话语和姿仪发疯,一夜夜手书不敢寄出的求爱信。
         暗地里恶心和亢奋,看在眼里,你灵气的二流图画背影,子宫深处和腋下的黑毛。
         以及你自私自利的金钱玩意儿和本性,你性感的虚伪,你的数字化生存。
         你参加学术讨论,参加全国性征文,把脑汁像盗汗抛射, 只因为精液比水还稀薄。
         你咀嚼人参藏药,珍珠七十,计算着能换一千元港币,好分期付款买辆富康轿车,在你的阴道长安街上行驶。
         你这无时无刻的耗电大王,提前十年就拿到了机动车驾照,郊游的组织者,抽屉里放着三本毕业证书。
         我们相约,参加疯狂英语学习、党校、广告人员上岗培训班和职称评定考试。
         当下课铃响,我们痛哭流涕,沿着三零一医院外的结冰街道疾跑,等待说最后那声“您好”。
         我们,是多么的惭愧。你本应该过得更不好,但你却生活在他开创的物质世界中,你幸福和痛苦着丰衣足食。
         在寒风尽头,幸运与不幸的一群,电视栏目中逗人一笑的焦点话题,即时兴奋剂的实话实说。
         你边看边哭,最后的偶像男人随风而逝,在基因工程的前夜,上帝也不能幸免,啊,伟哥!
         而你为什么要活那么长,你没有文化,你不是钱钟书,你没有社会阅历和地狱背景。
         你是准知识分子。
         不知道凯旋门在哪个方向,什么是资本主义,如何建设资本主义。
         你满腹经纶却什么也不懂得,在希望饲料面前你是头猪却要自封为养猪人。
         你浑身上下长满市场之眼,却不懂得如何营销自己。
         都说你赶上了好时代,你不该自认晦气,你的父母天天都在为你操心。
         是什么使你看到了不属于你的,是什么使你自己也不敢去认自己?
         是什么让你自觉自愿掏出毕生积蓄,购买了准备预支自己一生的那间小屋?
         你的答案,在重庆还是在百色,在日喀则还是在海口?
         也许,是在外婆的来信中,她详述了我的四柱,殷切地嘱我改名。
         她老人家曾带我去拜见得道之人,对方能看见祖父在水牢里,看见我的身后还有两个索命的鬼魂。
         他们当场为我烧了一道黄色纸符,指出,我命中木太过,缺少金。
         “你们这一代的灾祸未去,一定要谨慎小心。人生的幸福,全在于给自己取一个正确的名字,而不取决于它有多么好听。”外婆说。
         我却违背了她的箴言,因为白堂子胡同派出所里没有认识的户籍警,而我又好面子。
         但我从此以后,真成了半信半疑的动摇之人,听他们从另一个世界里为我的身份证招魂。
         一年多来,我遍读星云奖科幻小说,读金庸,意淫小龙女,一九八四,这时看见你涉水而过。
         不,是涉过你自己布下的夜深人静,你得意的红外伪装色。
         你,上吊而死的未曾谋面的前辈同事,在卫生间的暖气管上把自己装进一条印花棉被。
         都说你孩子气,你固执地躲着,永不出来,只抛下一个漂亮女儿,正当花季,在鲁迅中学读初三。
         我们一起去探望她,见她的胸脯已微微隆起,在雪白的衬衫下,美好的未来正在咔吧萌发。

               (写于1999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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