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童医院
儿童医院
今年儿童节的晚上,央视同一首歌走进了北京儿童医院。鲜花,捐献,羽泉,奥运冠军,书法家,敏捷乖巧不像有病的“患儿”,主持人夸张的笑脸,汇成欢乐的海洋,生命的天堂。
我小学四年级时,在重庆住过一段时间的儿童医院。记得医院中常常弥漫哭声,意味着又有一个孩子死去了。那时我还不懂事,每次都兴致勃勃地去看。
有天早上,我起床,便看到一个小小的人形白包布,搁在楼梯的拐角。我就走过去用手摸了摸它。
我住的病房,有六张床。有个小孩,得了肝病。有一天就病危了。我躺在床上,看着一个男医生手忙脚乱地抢救她,但还是没有救活。男医生就走了。我就下床来,走到死孩子边上去看,见口鼻里都流出黑血。我又摸了摸她的胳膊。
有一次,有个孩子死了。他的家人在把他用白布包裹起来,手上还拿着剪刀。看见我在门口好奇地看,就冲着我吼:再看,杀了你!
我的病房隔壁有一个房间,里面有一杆秤,有一个很好看的年轻女护士,经常走进去称体重。后来,这房间被临时用作类似于今天ICU的抢救室,连续十几天抢救一个男孩。他得了脑瘤,昏迷不醒,上了可能是呼吸机那样的家伙,最后还是死了。大人把他生前的日记、玩具都拿了来,搁在尸体的周围。大家说,这是一个很有才华的男孩,还得过很多奖。
记得当时抢救时,我常常到门口去看。门关着,但上面有一个玻璃窗。那孩子就静静地躺在里面,脸上扣着一个氧气罩,像是太空人。
我没有死在儿童医院,而是长时间地打吊针,使用大量的激素(丙基肾上腺素、强的松、可的松),久久瞪眼瞧着灰白色的天花板,盼望爸爸妈妈下班后早些过来陪我。当时,死一个与我同样大,或大一些或小一些的患儿,的确就是令我感到最为兴奋的时刻。我有时怀疑他们其实是被医生杀死的。
但从央视同一首歌节目上,现实和人心中这些阴暗而恐怖的东西都不存在了。大概是时代真的变了,而我也变了。那些多年前死去的孩子,也就这样死了。
儿童节这天,我读新到的《读书》,开篇即有甘阳的《中国道路:三十年与六十年》,说毛泽东的“创造性破坏”奠定了邓小平改革开放的基础,中国领导人提出的“和谐社会”融合了几千年的儒家文化、毛泽东时代的平等正义、邓小平时代的市场精神这“三大传统”,因此中国正在向一个美好的“儒家社会主义共和国”迈进。我的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央视节目里患儿们齐整潇洒的歌声。
儿童节刚刚结束,次日黑暗阴冷的清晨,便有一位重要的人士离开我们了。不知为什么,我总是觉得他是死在儿童医院里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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