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七向上帝传递了什么信息
在九月份,有两件科技上的事情引起世人的较大关注,一件是九月十号欧洲大型强子对撞机的启动,另一件是九月二十五号中国神舟七号飞船的发射。如果把世界分成两个方向的话,那么,太空方向代表了宇宙的大尺度,神舟七号是进入的这样一个尺度,另一个则是微观世界,是亚粒子的尺度,这是大型强子对撞机要探索的,但二者又能够统一起来,因为它们都关系到宇宙的起源和终结,以及人类的未来生存,并要回答上帝存不存在这样的问题。对撞机和宇宙飞船,因此都被列入了“历史上一百个最伟大的发明”。其中,对撞机是一九三一年由美国人造出来的,它可以把原子“敲开”;第一艘载人太空飞船是一九六一年由苏联射上天的,因为太空航行,人类对于人类、地球、银河系和宇宙的认识得到大大加深,许多重要的物理学、生物学、医学和天文学的理论都得到了修正完善或者重写。所以九月是一个科技之月,而刚刚结束的北京奥运会的题中便有科技之意,对于中国人来说,这个金秋因此而瞩目。
在这次神舟的新使命中,航天员的人数由神六的两名增加到了三名。这本身没有令我们感到惊奇,因为三十九年前,阿波罗飞船就把三个太空人送上月球了。后来的航天飞机能同时把七人送到地球轨道,甚至平民也可以上太空。当然三个人比两个人的载荷要大,对于喜欢把什么都搞大的中国人来说,这很重要。但更加引起人们兴趣的是什么呢?因为根据中国共产党章程,基层单位凡是有正式党员三人以上的,就应当成立党的基层组织。神六时新华社发过一个通稿,采访杨利伟,他说,将来要在太空中建立党支部。这篇稿件,几大外国通讯社都转发了。杨利伟的意思是,人类是有信仰的,比如在太空飞行中,西方的宇航员会想着上帝。那么中国航天员信仰共产主义,这是一种共同的精神力量。这一点意义很大。宇宙与信仰的关系问题,可能是神舟系列飞船今后始终要面对的。那么太空活动以及宇宙的存在,实际上将强化党还是削弱党的领导呢?因为看到了宇宙的不可思议——也就是刘慈欣经常描写的那种不可思议,我们未来的太空舰队,在黑洞边走了一圈后,又会看到什么呢?哦,这个问题不要随便去想。如果宇宙中真有上帝的话,他会颤抖的。
另一个引起关注的是,这次飞行中,有一名航天员人出舱,进行太空行走。这是很经典的镜头。第一次太空行走出现在一九六五年。中国人的这次行走,又意味着什么呢?据报道是穿着自行设计的太空服,因此首先是个技术问题。没有这套复杂的衣服,哪怕是党员,也只能在接近真空和绝对零度的太空中生存极短时间,征服宇宙也好,与宇宙和谐相处也好,就都谈不上了。所以这件事的更深意义在于,中国人可以在宇宙中真正做一些大事情了。比如说,你要建空间站的话,你要登月的话,你要上火星的话,就必须穿着衣服走出去。将来要往外星球移民,要与可能存在的外星智慧生物打交道,甚至维修我们那个注定要损坏掉的太阳啊等等,都需要人在太空环境下工作,需要人离开飞船。仅仅把几个人放入船中送到天上去逛一圈那仅具仪式意义。好比当初英国船五月花号,载了那么多的人到了北美,如果这些人不下船,只绕着海岸转一圈,那么今天就不会有美国这个国家。不同的是,中国航天员是要在宇宙中建立一个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社会的。另外想一想宇宙中五分之一的人口假如都是中国人。上帝会第二次颤抖的。
所以,上面这两件事情加在一起,其实主要不是技术问题,而是表明一个意思,就是太空环境下人与人的关系问题(当然还有人与神的问题)。因为人是社会化的生物,是要群体生存的,不管在地球,还是在宇宙中。所以神七的意义就在这里,它意味着中国人要在这方面开展进一步的探索和完善,要对牛顿心的那个绝对精神说:啊,是我们,这回是我们来了。一个东方的集体!以前我们在报道神六的时候,就这样写了:“中国人集体进入宇宙空间,就从这一刻开始了。”对于中国人来说,这就涉及很多的问题,大量是别人无法解决的,是到俄罗斯受训也无法解决的,因为航天技术可以一样,但在人的关系的定义上,我们是与西方不同的。航天员并不仅仅按照军队模式,用纪律化的方式执行严格操作就够了,也有人与人相处的微妙问题。今后人更多了,要建立太空基地,建立移民点,遇到的情况更多。我们曾与国际宇航大学的外籍专家探讨,对方认为,可能对中国人太空探索发生很大影响的,还是伦理方面的问题。比如,遇到危险了,是不顾性命,把任务放在第一位,用集体牺牲的精神去完成呢,还是先撤退保住个体的小命再说,任务留待以后呢?中国人与西方人的理解和反应可能都不同。但现在都还没有完整的答案。三年前神六上天时,多年参与航天员的心理选拔科研工作的中科院心理所研究员时勘教授曾在接受《瞭望东方周刊》采访时说,从大量的国际比较研究结果表明,中国文化更加倡导集体主义,德行垂范。在心理品质方面,中国选拔出的航天员更表现出高度的意志品质,责任心和献身精神。不过,中国文化中的“面子”、倡导宽容忍让,有时可能会导致复杂情况下沟通效果的降低,不利于“建设性”冲突和信息分享,需要选拔和培训中予以关注。所以,我就觉得这“三个人”是很有意思的。我曾经写过一篇小说叫《没有答案的航程》,就是讲三个航天员的事情。
另一个人们谈得较多的话题是,神七上天,像奥运会开幕式一样,中国人又“炫”了世界一把。因为这是第三个能独立把三个人一齐射上天的国家,就像蔡国强把大脚印的烟花一齐射上天一样。在西方人看来,中国巩固了航天俱乐部的地位,进一步明确了大国身份,再次在国际社会上赢得了承认。对于中国人来说,神七可能是北京奥运会的延续,它减轻了奥运结束后那种一时的失落感。因为在奥运开幕式上,我们看到了一条主线,就是中国的辉煌文明,它是文化的,但这种文化很清晰地是以具有中国元素的技术来支撑的,比如活字印刷,比如纸张,比如火药,比如航海技术,都很“炫”地被张艺谋以及蔡国强这些大腕展示了出来。有趣的是,开幕式上另一个形象就是太空人。有两个,一个是在穿在宇航服的中国太空人(而不搞国际空间站的外国宇航员联线),被吊在电线上在鸟巢上空飞来飞去,另一个就是李宁展示的太空行走。加上祥云的形象,星球的形象,星系的形象,都暗示中国要在宇宙的舞台上表演,而不是在股市楼市和奶粉问题上折腾。所以我们从这个角度去看待神七,觉得它是五千年文明的一个独立的延续,而与西方根本无关。
但余下来的问题可能还是在技术层面,而不是奥运会展示的那种精神象征。比如,活字印刷,毕升据说要刻几千个活字,才能印出一本书,而西方只需要刻二十六个字母。所以当时印刷术对西方文明的推动更猛。再比如,航海,我们在奥运会开幕式上看到了郑和舰队的形象,那是十五世纪世界上最大的舰队,但同样在那个世纪,西方用少得多的人,用小得多的船,完成了环球航行和发现新大陆,一个原因是西方人发明了快帆船这种小而灵的跨洋交通工具,不用郑和那样的宝船就可以做到了。但这后面又是简单的技术问题么?为什么有的文明只用二十六个字母和快帆船就能表达他们的思想和达到他们的意图呢?这种内容与形式的关系问题,在未来的宇宙探索中,可能是很麻烦的。但实际上,除了“炫”之外,我看不出有人把这个金秋的一系列本能冲动,当作自找麻烦的事情。大家都在吭哧吭哧地咆哮着,还用西方人发明的电视机把它转播出去。
最后总结一下,在我们看来,神七似乎留下了两个问题。一个是,我们将发现,不久之后的太空,既是一个飞翔着各国航天器的太空,也会是一个充满不同信仰和价值观的太空,那么,它们怎样相处?这是神七的三人飞行组合需要回答的,虽然他们至今只是很含蓄。另外一个是,太空活动能够改变地面上十三亿中国人的思维定式吗?比如我们常常说,中国人几千年来面朝黄土背朝天,而天在中国人这里,是另一种意思,可能跟万有引力什么的都无关,另外中国人长期还习惯从历史和圣人那里寻找答案,而不是去探索未来。这些都是中国过去几百年来没有对世界做出重大发明的原因之一。比如飞船并不是我们的发明,与神舟飞行任务相关的比如太阳能电池、温度计、拉链、电灯泡、塑料、雷达、晶体管、数字计算机、圆珠笔、集成电路、互联网……等等几乎所有的物件,都不是中国人发明的。所以我们说未来的中国仍很危险。我看到那三个人挥手而笑的样子,就觉得有些傻气。从科幻的角度看,不过是三个受控司机。那么,第一次神舟载人飞行是二零零三年,而中国人把人造地球卫星送上太空,至今已有三十八年。太空活动改变了中国人的世界观吗?或以后会改变吗?不过这个问题也要两面来看,比如至少有些人不希望我们的文字因此而改变。我们还是中国人,而不是外星人。我们也许会说,我们要用中国特色去改造宇宙,而不是让宇宙特色来注释我们。总之这些都可以观察。但谁能说中国人有一天早上醒来后不会发现自己都变成了外星人呢?我已经为此写过一个科幻小说了,但大概又会被“有关部门”枪毙掉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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