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黄泓
黄泓是《瞭望东方周刊》创刊四年多来去世的第二位同事。像曾华国一样,她还那么年轻。她是编辑记者中最用功、最敬业的人之一,充满正义感。她曾说:“从新闻系毕业的我满脑子都是‘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不断地想着痛痛快快地做一回新闻人。”又说:“人是要有一点理想,一点精神的,作为我们这个时代话语权代表的记者更是少不得理想。”她还说:“我去法庭听审,听到普通百姓渴望正义的声音;看到了生活在贫困边缘的人们的生活。矿难,水灾,贫穷,一件件一桩桩,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的脑子麻木了,以至和朋友在一起的时候,也听不得他们口中义愤填膺的不平。难道存在了就是合理的吗?”她真是刻骨铭心地充满对新闻这个职业的追求。每天晚上看中央台新闻频道是她养成的习惯,而我这一点也坚持不了。她太认真了。有一次,光一个冷镜头“F1赛事”,二百五十个字都不到,她几乎翻遍了google上所有相关网页。有的稿子根本就是一个杂乱的记录——无主题变奏,她也想办法去编,运气不好的时候,她周三周四两天要重写两三篇文章(当时《瞭望东方周刊》要求合格的编辑应是一个改写者而不是校对工)。我们一起讨论选题,修改文章。她的见识和思想令我很欣赏,包括是她对《瞭望东方周刊》发展提出的中恳建议。想及此,她的音容笑貌就历历在目,令人哀恸。愿她在天之灵好好安息。这样,她也摆脱了癌症的痛苦。这个世界是无法理喻的,充满了悖论和痛苦。每年,因为疾病、车祸和其他意外而去世的年轻人,加在一起也有汶川地震那么多的人吧?对于一瞬间地震造成的死亡,全国都在呼天抢地,而对于一年之中,那么多的同样的家庭破碎、人类夭亡,却见惯不惊,这也许正是人类那习惯了戏剧性的本性吧。一年,与一秒,其实是没有区别的。但实际上我们连平时也没有珍惜过,把生与死都稀释了。此刻,回想在刊物时,我颇自以为是,对编辑记者太苛刻,缺乏尊重。给他们的创造空间太少。实际上,正是这些编辑记者锻造了这本刊物,并帮助了我这样的人的成长。而像黄泓那样的有情有义的上海人,使我在此生中难得地看到了另一个世界。下面是黄泓为《瞭望东方周刊》二零零五年春节特刊《过年洗个澡》写的两篇报道。谨以此怀念这位同事。
一、石库门洗澡
小时候,住在上海的石库门房子里,这种房子没有卫生间,上厕所用马桶,洗澡通常在天井里用木盆洗。住在三楼的是个大学老师,文质彬彬,说话声音细细的,可他却娶了个大嗓门的老婆,北京人,说一口京腔,是个小学老师,平常爱哼哼个样板戏。自从嫁进了石库门,这个勇敢的小学教师开始加入在天井里洗澡的行列。
每晚7点,《新闻联播》开始的时候,她就提着桶,跑到天井里去洗澡。洗澡之前,她会在天井里喊一嗓子:你们别看我,我要洗澡啦。只要喊完这一嗓子,她就开始心安理得地脱衣洗澡了。石库门有三层楼,一楼到三楼朝南的窗户都是对着天井的。刚开始的时候,有好事者听到这一嗓子,总会禁不住探出头去,悄悄往天井里看一眼。可那个勇敢的小学教师是个“火眼金睛”,只要探一下头,准被她发现。她于是像老师点名一样,无所顾忌地对着上面喊:“某某,别看我洗澡。”“某某,把头转回去。”经她一点名,被点到名的人往往羞愧得无地自容,缩回头去。剩下她一边哼样板戏,一边悠然自得地洗澡。
日子久了,仿佛达成了默契。一楼到三楼的人都知道,样板戏结束了,洗澡也结束了,窗帘也就自动拉开了。只是大学老师从此以后没有了自己的名字,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特殊的称谓:北京人的男人。而北京人,就是那个勇敢的小学教师。
10多年过去了,北京人培养了一个好儿子。儿子大学毕业后去了美国,现在又回国开公司,生意做得红火,他们一家早就搬出了石库门。儿子的公司在上海接了很多工程,每年年终,除了给相关的关系户送去红包外,还有一项特殊的活动,就是招待关系户们洗澡,高档洗浴中心每场费用通常在800元上下。
年底,儿子多买了两张澡票,给母亲一张,让她去享受洗澡的快乐。可是,进洗浴中心仅仅10分钟,当年何等勇敢的小学老师便逃将出来,回去之后,把儿子狠狠骂了一顿。她说,那个洗浴中心乌烟瘴气,那些漂亮的小姐都是脱得光光的给你按摩;儿子说,那是最最文明的同性按摩,还没涉及异性按摩。母亲说,那些小姐把你身体的方方面面都摸到,全不考虑个人私隐;儿子说,那才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敬业的按摩小姐。她说,洗澡是一种享受,但这种享受是个人的,而在洗浴中心,自己的洗澡变成了按摩小姐的工作,自己只是一个毫无保留的“工作对象”,这是她不能接受的。
“如果没钱,家里没有卫生间,我还可以去天井里洗澡,但洗浴中心我享受不了,也不让我儿子去。”她固执地说,“招待洗澡,现在人的道德标准真让我害臊。”说这话的时候,她还和当年唱京剧的时候一样——理直气壮。
二、大学教授洗澡
跟一般的人相比,住在学校大院里的人还是很幸福的,各种设施配套齐全,大学的公共浴室就在家属区后面,只要你愿意,凭家属证,随时可以进去洗澡。父亲在东大教了一辈子书,最大的忌讳有两个,一是在教学楼上厕所,二是去公共浴室洗澡。父亲上完了课,就是再急,也要回家上厕所,他说,脱了裤子正上厕所,如果有个学生冲你一鞠躬,说老师好,这样怎么还会有“师道尊严”?
至于洗澡,和学生在一起洗澡是父亲万万做不到的事情,做了一辈子老师的父亲怎么也不会光着身子和学生在一起沐浴的,在他眼里,这简直是斯文扫地,有辱“先生”的名声。因此,每当冬天,父亲总要骑上20分钟的自行车,去离家几站路以外的公共浴室洗澡。天下雨,下雪了,父亲就赖在家里,不肯去洗澡,有时候一赖就是一个月。一开始是下雨下雪的日子不洗澡,后来推而广之,外面刮大风了,也不洗澡,天气阴沉了,也不洗澡,工作繁忙就更不用说了。
日子久了,父亲不愿洗澡的恶名就传播开去,以至每隔一段时间,母亲就要带着我们检查父亲的衣服领子,要是脏了,我们就会唱歌:“小猫要洗澡,小狗熊也要洗澡,先生怎么能不洗澡呢?”每当那个时候,父亲就在一旁嘿嘿傻笑,嘟囔着说:“就洗,就洗,不就是天气不好嘛。”
1999年的时候,我们搬了新家,家里装了热水器,这下,奇迹又一次发生了,父亲不管冬夏,不管刮风下雨,每天晚饭过后准时洗澡。冬天,热水器的温度打不上来,我们都怕冷不肯洗澡,父亲还是坚持洗澡,其坚持的程度就像完全换了个人一样。有时,他招呼我们给他拿衣服,我们就在一旁恶作剧似地起哄大叫:“快来看啊,先生又洗澡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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