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克的宇宙和北京的胡同
克拉克的宇宙和北京的胡同
今天是高兴的一天,因为收到了克拉克“太空漫游”四部曲。封面上有我、江晓原、刘兵、刘慈欣、王晋康、吴岩的联袂推荐。包括《二零零一:太空奥德赛》在内的这四部曲,是永远激励全世界科幻爱好者的经典。这一套全译本是台湾远流出版公司授权给世纪出版集团和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的,相比以前的版本,是正版,而且,有克拉克的前言,有他对导演库布里克的悼念文章,有他的其他的文章(有一篇谈到了小说中情节所用资料的来源,这对于科幻写作者是太重要的学习资料了),还有全书的科学名词附录等等。
(库布里克:《2001:太空奥德赛》镜头)
总之,我在拿到这部书时,兴奋不已,又重温了第一次读到克拉克时的激动,一边翻看,一边把朋友从机场给我买回的一瓶伏特加给喝得底朝天了。克拉克另外的经典还包括《与拉玛相会》、《童年的终结》,描述了人类在浩大宇宙中的壮丽归宿,总有一天,更多的中国人会从他的讲述中感受到他们今天不屑去感受的东西。
今天也是伤感的一天,因为看到了《瞭望》周刊王军的文章《北京,宣南的消逝》,记录了离我不远处正在发生的拆迁过程中,北京宣武区以南菜市口大吉片一带的文物古迹的令人吃惊的消亡。王军逐一写下了那些已被碾平或被打上了“拆”字的建筑物的名字:陈独秀、李大钊等人挥笔的《每周评论》编辑部旧址,创建于明朝的关帝庙,连唐山大地震都没有撼动的潮州会馆,京剧四小名旦张君秋的故居、保安寺、李万春故居、奚啸伯故居、高庆奎故居、荀慧生故居、施愚山故居、唐代悯忠寺旧址、明代谢枋得祠、康有为保国会所在地粤东新馆、北京旧城区内仅存的一处古代过街楼、袁氏三礼故居……
全文读下来,我不禁对国际奥委会生出深深的质疑:为何要把奥运会授予北京?!北京奥运会能够称得上人文奥运吗?!
《瞭望》周刊少有地用了十页的篇幅刊登了王军的这组批评报道。王军的确是北京少有的有良心的记者之一。而根据文章的描述,这组文章有可能是北京学研究所研究员王越投书《瞭望》的一封信引发的调查。六十五岁的王越出生于果子巷内的贾家胡同,正是大吉片拆迁区的范围。
(果子巷,网上图片)
然而,读到这里,我的另一些感想又滋生了。因为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我就曾经在果子巷白堂子胡同的一间大杂院里度过了近三年的时光。这是一个十几户人家共用天井中唯一一个水龙头的院子,楼梯破烂得人几乎要掉下去;父亲与成年女儿共住在十几平方米的房间里,隔壁屋里稍有声音都能听见;半夜里邻居会突然冲进来说要借电话打;冬天没有暖气,无法去几十米外胡同口的公共厕所,只能把小便尿在可乐瓶子里,第二天拎着出去倒掉,迎面走来的姑娘见了捂嘴笑个不停……当时,只是天天盼望着,怎么还不拆迁啊?如果拆迁,那是毫不稀罕把那些名人故居一块儿拆了的(如此的整体拆迁不可能不动它们,何况那是什么样的一条混杂不堪、再难分出高低贵贱的胡同啊,何况,居住在那样的环境中,便不由得对这些故居所代表的名人、有钱人及他们身后那不可接近的文化充满愤恨,甚至觉得我们今天的一切问题就是他们造成的)。我曾是多么的盼望着冷酷的房地产商和贪心的官员快些来到啊,这正是一种渴望玉石俱焚的快感吧,那怕就是盖写字楼也认了。
对于基本生存条件的渴望,以及对更舒适生活的盼望,是无法容许当今的中国人(包括大杂院的居民,也包括贪官和房地产商)生活在克拉克式的幻想中的,这也是科幻小说难以在中国大行其道的一个原因。我们要的甚至不是当世,而只是当下,就能转眼间过上好日子。会馆是不错,故居是不错,但它们能换来什么呢?换来三峡工程移民问题的解决?留给洋人看?留给文物学家研究用?留给长远的、子孙后代的利益?真像是把尿屙在可乐瓶子里一样可笑啊。中国那么多文物被碾平了,那么多古墓被盗掘了,难道不正在于它们并不是人民群众最急迫关切的吗?——否则早把你撵下台了。你连人民群众最急迫关切的都无法满足,却去下大力气保护文物古迹,不是显得很虚伪吗?换了那些可怜故居的专家们上台,他不也会不得己地那样干吗?不是有那么多挠头的事都处理不了吗?连一个华南虎的真假这么久都鉴定不了,还能说什么保护关帝庙呢?
实际上,就算到了今天,我也未能解决自己的某些基本生存问题。也许国家大剧院再过多少年便会是世界级的文物,但假如今天便把它拆了,而能换我一间书房,让我坐在里面安心地读克拉克的科幻小说,我绝对是会举双手赞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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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句话也没说“把老百姓的房子拆了就会把他们住的问题解决了”啊,但拆了总比不拆好啊,因为可以把那些有钱人、文化人的故居一块儿拆了,看着真是又省心又净眼。所以我说是“玉石俱焚”。再说总要以特别的方式支持一下奥运吧?